资本主义的起源:加洛林的神圣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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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人们往往认为只有两大经济政治体系 — — 即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这个回答很好回答:生产资料公有制。

那么,什么是资本主义呢?

这就很难说清了。首先我们要去查找这个词的词源,Capitalism资本主义一词源自Capitalist资本家一词。资本家是什么意思呢?拥有资本的人。大卫·李嘉图是第一个真正把这个词用在经济学上的人。

而资本主义,则是“资本家的生产方式”(capitalist mode of production)。该语出自资本论。早期使用“资本主义”一词的人都是早期的社会主义者们,他们认为资本主义是一种让资本的拥有者不劳而获的经济体系。随着这些早期的刘仲敬式社会学家的理论逐渐传播,资本主义一词渐渐等同于市场经济,商品经济和现代经济。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让这个词火遍了全世界,在他的书中,资本主义精神更是直接代指了“永不言败,开拓进取的现代商业精神”,在这一语义下,基本可以等同于“美国梦”。

如果我们再回到马克思主义的定义中,马克思主义认为“资本主义”之前的社会阶段是所谓的“封建主义”。用资本论的话说就是封建主义的核心是庄园经济,“封建主义庄园的所有制像部落和公社一样,并以小小的社区为基础;但这一经济体系的生产阶级并不是古代的奴隶,而是被奴役的农民和农奴们。”

即使我们不用社会主义者们的定义,我们也很难相信马克斯韦伯笔下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者们所描述的“庄园制经济”的封建制是同样的经济体制。在现代,弗里德曼创造了一个词汇叫竞争性资本主义(Competitive Capitalism)并将其定义为“私有企业可以自由竞争的自由市场”。不管如何,也许对不同的人来说资本主义的定义是不同的。但不管资本主义到底是什么,显然绕不开“资本家”和“企业”这两者。这两者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等价,毕竟企业是“资本家(们)雇佣雇员进行商业活动的组织”。

那么,资本主义起源于何处呢?即使是马克思也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 — 庄园制经济的时代,也就是所谓的“黑暗的中世纪”。那么是否有种可能,资本主义这一经济政治体系,早已存在于“黑暗的中世纪”了呢?

首先,我们要有资本主义,那么一定要有资本家。而资本家是什么?拥有资本的人。

那么什么是资本呢?

Capital资本一词,起源于拉丁语Caput,和牛“Cattle”是同一个词源。“资本”一词,早已在12世纪就已经出现在了北意大利的文献之中 — — 也就是在“黑暗的中世纪”。

是十二世纪,而不是黑死病后人口大幅度减少的十五世纪,更不是所谓的“文艺复兴”的十六世纪。这个词甚至被认为最早可以追溯到11世纪欧洲那最初的一批特许自治市中。

另一个词,意大利人称之为“资本”(Capitall),也即是商人们所说的股票(Stocke)或本金(Principall )。

— J. Y. Christoffels, Notable Woorke Book Accompties, 1547

我们不知道中世纪的第一家股份有限公司形式是什么样的,但我们能知道的是在“黑暗的中世纪”中期时,大部分的股份有限公司的形式。

首先是威尼斯、阿尔玛非、热那亚和比萨人的公司形式。这一公司形式最早可以追溯到10世纪(900s)的一种被称为“Commenda”的合同方式。在这一合同方式下,当一趟航班将要从意大利出发驶向东方的时候,会存在“投资人”和“航海家”这两方。“投资人”提供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的本金,而“航海家”则提供剩余的本金。这一合同方式在威尼斯被称为collegantia。

之所以需要这种投资方式,是因为当时的航海技术十分落后。而10世纪的地中海早已不是罗马的内湖。首先城邦国家的资本家和航海家们无法组织像罗马帝国那样庞大的中央舰队并以政府的行政力量本身来分担风险,其次随着北非的陷落,整个地中海上都遍布着穆斯林海盗。莫说航海家们,即使是西西里岛上的居民,都有沦为海盗奴隶的可能。在这样风险巨大的大海上,很少有所谓的“航海家”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航海 — — 除非有足够的暴利可图。但即使有暴利可图,航海家们也多是把金钱和荣耀置于生命之上的“浪人”们,他们可没有足够的钱来组建一支舰队 — — 这时候那些有钱但惜命的资本家们就登场了。资本家出钱,航海家出命。就这样分担了双方的风险,并以合同的方式规定了破产将如何处理。

这就是最早的韦伯笔下的“资本主义精神” — — 追求利润,承担风险的冒险家精神。

为了更好的记录航海的利润和股息分配,沿用至今天的复式记账法因此诞生于十三世纪的意大利。而在更早的十一世纪至十二世纪,真正的航海公司出现了。还是遵循着古老的三分或四分原则,商人们将一艘船的所有权划分为72或64份。随着海洋战争的紧缺,威尼斯最终在13世纪后期国有化了造船业,但这一古老的商业传统依然在热那亚和比萨留存着,并由随十字军骑士们而来的阿基坦的埃莉诺将这一制度带往了南法和英国(她也是英法海事法的创始人之一)。这也是为何在今天英联邦下的诸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当你注册一艘船只时,其总股份为64份。

意大利人还发明了另一种股份有限公司,其名为Genovese maone。如其名字所述,这是一种来自热那亚的公司组成方式(该词字面意思即“热那亚的maone”)。所谓maone,是指由城邦共和国政府所出售的一种债卷 — — 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债和基金。城邦政府通过委托私人财政机构出售债卷来获得资金,而债卷则可以在市场上自由买卖和自由转让 — — 和今天的国债几乎一模一样。这种债卷最早可以追溯到11世纪的热那亚和威尼斯 — — 也就是“黑暗的中世纪”。

而所谓的热那亚maone,则是在热那亚以maone为基础,而诞生的一种全新的公司形式。这一形式的公司以银行为主,最初可以追溯到13世纪 — — 也就是威廉华莱士的时代,被人们相信苏格兰有着“初夜权”的时代。这种公司形式中最为著名的成立于1407年。在那一年热那亚将maone债卷的掌控权全部转交给了新成立的圣乔治银行(Bank of Saint George)来管理。在这一基础上,maone构成了圣乔治银行最初的股权机构。股东们需要存入足够的maone,也就是热那亚债券才能够加入银行董事会。这种股权形式的影响了后世几个世纪。圣乔治银行并不是唯一的以这种方式组建的银行,但他是北意大利最出名的。这家银行资助了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资助了哥伦布的大航海,资助了查理五世的日不落帝国。马基雅维利盛赞这家银行,称其为地中海上最为璀璨的明珠。

圣乔治银行有着治外法权,有着私人的殖民军队,她的私人军队在亚得里亚海上和威尼斯人跳帮血战,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上向突厥人倾泻弹药,在克里米亚的战壕中抵御蒙古人与鞑靼人的铁蹄。这是东印度公司最初的形态。阿姆斯特丹银行和英格兰银行也同样是以这种股权形式建立。

新大陆的发现并不是因为“走了狗屎运”,也不是因为“点了卡拉维尔风帆战舰的科技树”,甚至更不是因为“教会知道地球是圆的”。没有圣乔治银行的资助,克里斯托弗甚至凑不出一艘船的钱。

意大利的公司并不只局限于这两种形式,还有更为“现代”的方式 — — 也就是直接以股权控股甚至成立分公司。这一点上玩的最好的是我们都认识的美蒂奇家族。成立于十四世纪中期(也就是百年战争开始的年代)的美蒂奇银行是一家简单的和现代几乎没有区别的股份有限公司,并且也许是世界上第一家跨国企业。美蒂奇银行在14世纪就已经在意大利各国通过股权的形式成立了分部,并跨界涉足了制造业和纺织业。绝大多数佛罗伦萨的工厂都是由美蒂奇银行所投资,他们的工厂甚至远至那不勒斯。而在十五世纪初,美蒂奇银行更是将业务扩充出了意大利,远至布鲁日,里昂,伦敦以及法兰德斯。我们应该称呼其为一家“现代的跨国财团”。

但资本主义并不单单是意大利人的专利,如果意大利人要说资本主义起源于意大利,那法国人和德国人绝对不会同意。

“资本主义”需要“商品经济的发达“是马克思所认为的,但是,即使是在所谓的”庄园制”经济下,“资本主义”一样是存在的 — — 也就是在法国,德国和英国所发生的“资本主义与自由”。

在我们谈论商品经济不那么发达的法国、英国和德国(准确的说是当时的高地德意志地区)时,我们也许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商品经济不发达的法国,英国和德国崛起了,而曾经作为整个欧洲的商品经济中心的拜占庭帝国却衰落了?

政治当然是最大的因素,拜占庭是一个高度君主专制的国家,而中世纪的英国,法国和神圣罗马帝国普遍有着广泛的自由。高度的君主专制造成了帝国政治的不稳定,当强君在位时,帝国可以四处出击,南征北战。但当弱君在位时,帝国则成了“宁予友邦,不与家奴”的带路党乐园。三分之一的拜占庭皇帝都不是自然死亡,这样的国家想要不衰落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即使我们抛开政治,经济学家们在进行历史计量的时候也发现,拜占庭帝国的经济水平自公元元年以来至其巅峰的11世纪初完全没有增长 — — 这样的现象也出现在了除欧洲之外的所有古代文明之中。

战乱当然是影响经济的因素,但是西欧同样并不太平 — — 当你看着冲锋的诺曼骑士,十字军,伦巴底同盟和阿金库尔的满地白骨时,你不可能睁着眼睛说这是什么太平的地方。

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拜占庭的研究者们将拜占庭帝国的衰落归结于科技的落后。学者们相信自10世纪末以来拜占庭帝国的技术已经落后于西欧 — — 其证据是西欧广泛使用的重犁(Carruca),风车和水车。

但是现代的研究推翻了这一论点,重犁适用于西北欧的厚重土地,面对地中海地区的软薄土地其效率并不如传统的罗马犁。水力的运用也在拜占庭帝国零星的出现 — — 只是因为土地大多由政府所有,同时工匠也由政府所统一控制的缘故,使得水力缺乏大规模运用的前景。风力的缺乏同样也是因此。在工业革命之前,技术本身是非常容易传播和复制的。即使是中国都能学会制造鸟铳和前膛火炮的制作方法。但是拥有技术是一回事 — — 大规模运用是另一回事,需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制度。

如你所见,上个世纪的论点其实并没有被全部推翻 — — 拜占庭的落后依然是因为技术应用地不如西方广泛 — — 但并不是因为拜占庭“技不如人”,而是“体制问题”。

拜占庭缺乏足够独立自治的工匠行会,缺乏以利润为导向的地主投资人。水车是非常依赖土地的技术,当一位地主想要建设水车时,首先他必须拥有此地明确的产权,其次他还需要对河流上下游有着合理的规划。最后,他要有着逐利的心 — — 也就是所谓的“资本主义精神”。在绝对君主制的拜占庭,这些是缺乏的 — — 而在西欧,这些不是一个问题 — — 通过商业合作。

一位地主拥有土地,但他不是工匠。一位工匠想要谋生,但他没有靠河的土地。上游的河流拥有人所处的地段不适合建造水车,但他对河流上游拥有控制权。而石匠工会保存着先进的技术,只要给钱就会建造水车。

这么多利益相关人士一拍即合,一座水力工坊就这样建立了起来。这是一个资本主义下基本的商业合作。

而风车则更加地资本密集。风车对地理的要求远不如水车那么严格 — — 但是风车比水车要大得多。建造这样的“高达”,在中世纪往往需要数十年和巨量的资金 — — 谁来出这些钱呢?那可是几十年后才能回本的买卖,这样的买卖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人生跨度,谁会去投资一个自己死后才能盈利的项目?

当然是邪恶的资本家了。资本家通过股票和债卷,将三十年的长期盈利可以摊分到每一年上。每一年都能有收益的情况下,投资风车当然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水力的运用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尽管没有规模比得上欧洲的。但风车不一样,风车几乎仅存于欧洲 — — 直到在十二世纪才首次出现在欧洲之外的黎凡特地区,那当然是十字军的功劳。而拜占庭帝国则要等到十三世纪才零星出现风车这一建筑 — — 很难说这同样不是十字军的功劳。西方不同的石匠工会为了盈利吸引客人,炫技式地建造更大,更快,更有效率的风车,并最终将这种最初的相貌是低矮平房的建筑变成了堂吉诃德面前的巨人。相互竞争的石匠兄弟会们是那个时代的波音和洛克希德·马丁,参天的风车则是那个时代的猛禽与大黄蜂。

重犁则是另一个故事了。的确重犁是非常的“地理导向”的。但是其阴差阳错的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重犁比起罗马犁,顾名思义,重的多。虽然效率高,需要更多的牛 — — 至多可以有八头牛一起拉一块重犁。

谁能负担得起这么多牛呢?当然是邪恶的资本家了。十世纪起,英格兰的农户们合资一起购买四头、六头乃至八头牛,这是农业上最初的“商业合资”。英格兰的农业就此走向了资本导向而非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劳动力导向的方向。重犁更加适合马匹来使用,又反向促进了育种养殖业的发展 — — 教会恰好在大学中教授动物育种的相关知识,为英格兰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育种人才并培育出强壮的冷血耕马。

冷血马又恰好适合耕更大的地,从而使得英格兰的农业走上了一种需要“人少,地多,钱多”的农业模式 — — 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今天的英国和美国。在这种模式下,自耕农们都成为了富裕的农场主。在英格兰,自耕农被称为“Yeoman”,也就是“自由人”的意思 — — 这个词同样指长弓手。当法兰西骑士们在克雷西看到漫天的箭雨时,他们是否会想到,这些向他们射击的自由人,也和他们一样,有着自己的马匹 — — 甚至更多,更大,更有力量呢?

这就是资本主义在西欧发展的历史,在庄园制之下的欧洲,即使商品经济并不繁荣,资本主义同样在发展 — — 并最终同样早早的就诞生了公司。

前面所述的风车和水车工坊当然是早期公司的一种形式,但是在庄园制下的西欧还有规模更大的公司 — — 主要以矿场为主。

瑞典人声称位于瑞典中部的法伦矿(Falun Mine)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公司。我们很难说谁是“最”古老的公司,因为整个欧洲绝大多数声称“最”古老的公司都始于那个时间段 — — 10世纪末至11世纪初,也就是雨果·卡佩建立法兰西亚王国的时代。

法伦矿最初在1000年左右开始被开采,最初的开采人是当地的农户。农户们最初将采矿当作一个副业 — — 就像你玩“我的世界”一样。随后随着前来购买铜矿的商人越来越多,农户们意识到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有资金的提供资金,有时间的提供时间,有力气的提供力气 — — 他们可以把采矿效率提到最高。于是欧洲最古老的公司之一就这样诞生了。在十三世纪的文献中已有法伦矿的股票交易记录,这时候商人接管了农民的矿坑,公司也正式成立了。法伦矿一直开采到1895年,是欧洲开采时间最为久的采矿点 — — 也许也是世界上有史以来运营时间最长的公司(其股权所有公司至今依然在以公司的身份运作)。

在11和12世纪的法国,绝大多数的矿山是以划分股份的形式作为公司运营的。如果你要问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法国的政府当时是几乎瘫痪的 — — 卡佩的王室们根本没有能力来经营拜占庭或是中华帝国那样的国营矿场。而严格的地权又使得许多领主甚至都没法拥有矿坑的地权。而矿坑地权的拥有人(绝大多数确实是领主或者骑士)又往往不是富裕的王室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组织起庞大的矿产开采工作 — — 那么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可以选择,也就是集资 — — 让邪恶的资本家们来掌控矿场并进行矿产开发。

说到法国,就不得不提法国人口中的“世界上最早的公司”了 — — 是一家磨坊。准确的说是水力磨坊 — — 就是上文所说的资本导向的水力工坊。这家公司就是绝佳的案例。这家公司叫Bazacle Milling Company,成立于1070年的图卢兹,十四世纪出现了第一次有记录的股票转手。要说这家公司除了古老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 — 那就是他今天还开着,如今是一家水力发电站。

让我们把目光转回采矿业,股票债卷在采矿业同样存在。尽管中世纪的历史记载并不多,但我们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在1530s,一位马丁路德的追随者给了他几份kuxen,这是当时萨克森的一座矿场的股权。马丁路德在信中抱怨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些股票变现 — — 因为当时还没有证卷交易所,股票的流动性很不足,想要交易在德国往往得去奥格斯堡或是纽伦堡的一些定时开放的市场,而在英国则是伦敦的小型交易所。不过多亏了马丁路德没有方便的将这些股票卖掉,我们才能从他的信件中还原当时的资本市场的相貌。

如果我们把“公司”的范围再扩大一些 — — 那么还有那些教会公司。教会公司毫无疑问当然是公司,即使今天依然有教会医院和教会学校的存在。在中世纪也是如此。天主教会的医院和学校在中世纪是要盈利的(今天也是如此)。但天主教会下辖的公司的盈利性更接近公立机构,它们的盈利更多是为了自负盈亏和维持基本的运作。最著名的教会大学也许是成立于1150年的巴黎大学了,他们以在百年战争中帮助英军而著名。中世纪所有的大学都有着自治权甚至是自己的军队,而教会大学的自治权尤为强大 — — 他们都不需要向法王效忠。

学术自由往往与资本主义息息相关,学术自由使得教授和学生们可以安心研究崭新的技术而不用担心受到政治迫害或是被迫下课 — — 因而使得技术创新并以技术资助公司称为可能。而天主教会带来的带有独立主权和法庭的大学对维护学术自由是再合适不过了。要说巴黎大学和资本主义还有什么关系的话 — — 那就是也许巴黎大学带来了历史上第一次的罢工,发生于1229年。那一年巴黎大学的学生们在大学之外的地方喝酒闹事打架,法国摄政王要求大学将闹事的学生们交出来。而大学屈服于法王将学生交给了巴黎政府处理。随后认为被大学背叛了的教授们集体罢课,断绝了教会巨大的资金收入来源之一。通过两年的谈判,教宗签署了《巴黎大学宪法》将巴黎大学直接置于教宗麾下,保障了大学的独立性,教授们这才回到大学教书。

巴黎大学作为一家私有公司并没有直接延续到今天,因为巴黎大学的独立,以及其在历史上数次与法国的斗争,法国大革命后巴黎大学被取缔,随后建立的新的巴黎大学系统取消了神学课程,改为讲授新的”宗教思想“ — — 所谓的法兰西启蒙价值观。这一套“新神学院”制度至今仍然存在,巴黎高师就是这样的代表。进入巴黎高师的学生都获得准公务员的身份,毕业后可以直接服务于法国公共服务体系。听起来是不是和神学院一模一样?

而在拜占庭帝国,与西欧作为政治经济生活中独立实体的天主教会不同。拜占庭教会并不是作为独立的主权实体而存在 — — 拜占庭的教会是拜占庭帝国政府官僚体系的一部分,而官僚机构永远是效率低下的。拜占庭教会的历史给我们带来了另一种如果教会没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发展的例子。

拜占庭的教会总是做出糟糕的决策,并花费大量无意义的尽力投入在帝国内部的政治斗争上。对拜占庭的教会来说政治和权力甚至比教会本身的发展更为重要。所以我们看不到拜占庭的教会在拜占庭帝国做出了什么贡献 — — 甚至做出了大量的负贡献,以至于他们最后抛弃了传统的亚里士多德主义而转向了新柏拉图主义,产生了一种认为通过静默思考就能见到上帝之光的神秘主义派别(或者说迷信)。该派别被称为静默主义(hesychasm)。在十四世纪数次与西方教派的论战中,曾经与西方分庭抗礼的拜占庭的教会面对经过经院哲学革新后的西方教会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而政治导向的拜占庭教会甚至直接闭门拒绝了和西方教会的一切交流,以至于后来在拜占庭内部引起了内战,丧失了自我拯救的机会。

至于资本主义在和意大利的共和都市不同的西欧特有的王权特许自治市中的发展,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在此多说了。以伦敦和汉萨自由市为代表的自治市诞生了北海贸易区最古老的商品经济下的资本主义。在伦敦和北德意志地区到处都能找到源自十一世纪的公司和行会(某种意义上,行会也是公司的一种,会员以会费为股权入股行会),阿姆斯特丹的证卷交易所显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有着古老的源头。西欧的自治都市在中世纪普遍是自由的,甚至普遍都要比意大利那些由寡头所控制的城市共和国更加的封建自由。而就如俗话所说,城市的空气让你自由 — — 自由则带来资本主义。

弗里德曼说,自由的市场一定会带来自由的政治。欧洲的领主们无暇顾及他们周边的市场,乃至铸币权都放给了资本家们。随之而来的便是开放的市场和广袤的自由。十二世纪英国、法国和德意志地区的农奴制普遍在自发秩序的引导下消失,几乎比俄国早了七百年。自治都市的权力也在这个时代日益兴盛,市民代表的权力甚至等同于骑士,可以参加议会并拥有投票权。大宪章在这个时代被签署。我们在这里没有去提及中世纪的科技进步、政治改革、商业与农业革命,也没有提到中世纪那延续至今的地方自治传统,因为这些都和资本主义一样,是由封建制的“体制问题”所带来的副产品。中世纪的体制是封建的,这套制度在全世界都曾有过类似的,但只有在西方建立了最完善、最稳定且最持久的封建制度。创造一个如此成功以至于今天依旧留存于海峡群岛的生活体系,其源头都可以归因于欧洲之父 — — 查理大帝。

从10世纪开始,封建制伴随着教化蛮族的基督教会,由骑士们从加洛林帝国曾经的核心以利剑向整个欧洲扩展。征服者威廉跨过海峡,将封建与骑士带到了盎格鲁人的土地,并授予伦敦特许状。同胞的诺曼骑士们则在地中海上用骑枪战胜了西西里的穆斯林海盗。法兰西骑士们从南法出发,带领圣地亚哥骑士团将南方的失地重归于罗马的统治。北方的十字军们则在宝剑骑士团的引领下直达北海之心。神圣罗马帝国的英白拉多将基督教化的波兰人与马扎尔人纳入帝国的边疆,作为基督之盾。在东方,马其顿的皇帝们恰逢其时地在西方的封建制最需要发展的时候打败了穆斯林的军队,并创造了一个相对和平的东地中海 — — 让意大利的航海家们有足够的空间纵横七海。等到西方世界因为这套稳定而又繁盛的自发秩序而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的时候,他们已经世无敌手,即使是大半个穆斯林世界的合力也只能止步于维也纳,并最终让西方人夺回了整个欧洲。

当查理大帝在罗马加冕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创造出了一个怎么样的制度和怎么样的世界。而圣良三世教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他做出的这一行为所产生的涟漪日后掀起了多大的海啸。看着手持圣剑与金球的查理大帝,我们不得不说,上帝保佑西方。